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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彝學研究 Yi Stu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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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彝文文獻《阿詩瑪》與《格魯審波妮》比較研究

      作者:龍倮貴 發布時間:2020-12-05 原出處:《彝族文化》2019年專輯
      彝族人網,彝族文化網絡博物館,yizuren.com
      摘要:彝文文獻《阿詩瑪》主要流傳于滇東南石林縣一帶自稱“撒尼頗”的彝族地區,而彝文文獻《格魯審波妮》主要流傳于滇南紅河流域自稱“尼蘇頗”“納蘇頗”的彝族地區。但它們兩者的主題思想內容、人物關系以及故事情節和層次結構均有驚人相似或者相近,甚至相同。這種現象在現存卷帙浩繁的彝文文獻中,在兩個不同方言區流傳且傳承同一思想內容的彝文文獻版本非常罕見,真可謂獨一無二。本文對它們兩者的整理出版情況、主要思想內容、人物關系、故事情節、層次結構等作詳盡的梳理,并作了簡要的比較和分析,認為它們兩者間存在原創傳承與改編傳承的關系,實屬同傳異流的彝文文獻版本,但它們兩者所反映和宣揚的思想與主張的觀點卻大庭相徑,但也符合當時它們兩者形成和傳承所處的彝族經濟社會生境和文化生活的發展狀況。其實它們兩者的形式和傳承是積極同構和踐行彝族文化認同、文化自信、文化自覺的重要表現,并是努力構建和實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具體表現。
      關鍵詞:彝文文獻;《阿詩瑪》;《格魯審波妮》;思想內容、人物關系;比較;研究

      世代生活在祖國西南邊陲的彝族,其歷史悠久,文化燦爛。在漫長的社會歷史發展中,不僅創造了且傳承著本民族語言和傳統文字,用本民族傳統文字記錄并傳承下來了浩如煙海的彝文文獻,其內容涉及彝族社會歷史文化和生產生活領域的方方面面。彝語屬漢藏語系藏緬語族彝語支,分北部、東部、南部、西部、中部、東南部六大方言,但本民族傳統文字及其彝文文獻主要傳承于自稱“諾蘇”“尼蘇”“納蘇”“撒尼”“撒梅”“阿哲”“濮拉”等彝族支系中,也就是只流傳于北部方言的川滇大小涼山彝族地區、東部方言的云南昭通和武定祿勸及貴州畢節和六盤水等彝族地區、南部方言的紅河、玉溪、普洱、楚雄等四州(市)的彝族地區、東南部方言的曲靖、昆明西山、石林、彌勒等市縣(區)的彝族地區。

      彝文文獻敘事長詩《阿詩瑪》(以下簡稱“《瑪》”)流傳于滇東南石林、彌勒、瀘西、羅平等縣自稱“撒尼頗”的彝族地區,而彝文文獻敘事長詩《格魯審波妮》(以下簡稱《妮》)流傳于滇南紅河流域南北兩岸雙柏、易門、新平、元江、紅河、元陽、石屏、建水、個舊、金平、蒙自、綠春及普洱市墨江、江城等縣(市)自稱“尼蘇頗”“納蘇頗”的彝族地區。兩者都是用古彝文記載的彝文文獻,并兩者故事情節、思想內容都有驚人相似或相近。與其不如這樣說,就是同存異流版本,但彝文書寫特點因兩地彝族方音方言及其經籍基礎、社會文化生境的影響而有所差別,它們兩者的主題思想、主要內容、人物關系以及故事發端、故事發展以及表現手法、語言特色、故事情節、藝術風格等驚人相似或者相近,甚至相同,只是故事結局及某些個別地方不同而已。這種情形在現存卷帙浩繁的彝文文獻中,在兩個不同方言區流傳同一思想內容的彝文文獻版本非常罕見,真可謂獨一無二。盡管如此,目前不論對《瑪》搜集、翻譯、整理、研究、出版情況,或者對《瑪》譯本的推介和宣傳乃至傳承,可謂應有盡有,還是對《瑪》的流傳情況、整理出版情況以及語言表現手法、主題思想內涵、審美藝術、社會功能、價值取向等研究,可謂面面俱到,而且翻譯成多國文字在國外出版發行,改編成電影、歌劇、舞劇屢屢獲獎,甚至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然而,對《妮》僅停留在搜集、整理、出版的層面上,對《妮》譯本的研究也僅僅停留在推介和內容介紹上,對其流傳形式、思想內容、語言特色、社會功能、文化價值取向等幾乎尚未進行過研究,更不要說改編什么電影、舞劇、歌舞了,甚至申報命名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可說遙遙無期。于是筆者試圖對它們兩者異同情形作初淺分析,力圖探討它們兩者間同存異流的關系,以求教于有關專家學者及同仁。 

      一、彝文文獻《瑪》與《妮》整理、出版概況及其影響力比較

      (一)《瑪》搜集、整理、出版概況及其影響

      《瑪》雖分口傳譯本和彝文文獻譯本,但口傳譯本不作本文的研究對象,因而在此只對彝文文獻譯本的搜集、翻譯、整理經過作簡要述之:彝文文獻《瑪》原始資料,彝族民間非常豐富,僅在《阿詩瑪原始資料》[1]一書中,就收編了六份彝文文獻版本翻譯整理的異文譯本,目前所見到的彝文文獻《瑪》原始資料就達10余種,其中主要和重要搜集、整理、出版的僅只有三本。第一本是根據石林縣彝族著名畢摩金國庫家收藏本,1981年金國庫、馬學良、羅希吾戈、范慧娟共同翻譯整理,第一次以彝文、國際音標、直譯、意譯等四行體對譯形式翻譯、整理、出版的《瑪》譯本,1985年9月由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出版單行本。中央民族大學終身教授、彝學先驅馬學良在其序言中說:

      早在20世紀“40年代初,我曾在撒尼彝族地區的圭山開始學習撒尼彝語和彝文,也曾搜集過有關阿詩瑪詩歌的片段,那只是作為研究語言的素材。”[2]

      又羅希吾戈據馬學良在“序”中介紹:

      1979年中國科學院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所云南分所剛一成立,就派彝族羅希吾戈去路南縣(今石林縣)撒尼人聚居區作深入調查。此次調查側重于搜集《阿詩瑪》的彝文寫本,參證民間口頭流傳的《阿詩瑪》,以彝文抄本為主,進行翻譯、整理。[2]4應該說,這部彝漢四行體對照的《瑪》譯本的翻譯整理者,都是親自深入到了《瑪》流傳地區石林縣圭山彝族撒尼人民間中作過實地調查研究之后,又與珍藏和精通彝文文獻金國庫畢摩相結合的一項學術成果。這對保持彝文文獻原貌的語言特點和藝術風格都能夠令廣大讀者誠信。正如中央民族大學終身教授、彝學先驅馬學良在“序”中所言:

      為了忠實原文,羅希吾戈同志按照金國庫彝師(畢摩)的講解逐字逐句地翻譯出來,完成了初譯本。由范慧娟同志標注國際音標,為了不失原意和便于研究,我建議采用四行體譯法,即第一行是原詩彝文,第二行用國際音標標音,第三行逐字直譯,第四行句譯,然后隨文加注說明有關風俗。

      這個譯本就是按四行體譯法的科學版本,不僅為深入研究《阿詩瑪》學者提供原件和忠實譯文,且可為研究彝族撒尼人的語言文字和風俗習慣,提供較真實的科學資料。

      為了不需要研究彝文原文的讀者,另把彝文全文附后,便于文字欣賞。[2]2

      這段文字已經把譯本翻譯整理出版的目的意義和科學價值說得一清二楚。同時也說明這個彝漢四行體對照的翻譯整理者對待彝族非物質彝文文獻文化遺產,尤其是翻譯整理類似《瑪》這樣優秀的民族傳統文學作品做到嚴肅認真、忠實原作,而又十分嚴謹的翻譯和整理。這是我們值得在翻譯和整理民族古籍文獻中學習借鑒的寶貴經驗。

      第二本是黃建明、普衛華以彝文、國際音標、直譯、意譯等四行體對譯形式翻譯、整理,又由曾國品加譯英文和西脅隆夫加譯日文的《瑪》譯文,列為“石林旅游文化叢書”之一,1999年7月由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單行本。該譯本是兩位譯注者匯集了多部彝文手抄本,并經認真校勘后翻譯整理而成,是目前《瑪》譯本故事情節最完整、最完善的一部。也就是說,這部以彝、漢、英、日四種文字對照對譯的《瑪》譯本,是多年來《瑪》翻譯整理出版中一項富有創新和創意的開創性舉措,實屬首次。正如該書“前言”所言:

      為展示《阿詩瑪》原始風貌及其獨特的風韻,我們匯集了彝文多本手抄本作了認真的勘校,出版了這個本子。同時為了方便讀者接觸原文,我們特地在彝文旁邊用國際音標標出彝語的讀音,并在音標后用漢文注出彝文的字義,又根據彝文譯成漢文、英文、日文。[3]

      從彝語的角度看,它具有節奏鮮明、音節諧美。這正是《阿詩瑪》的藝術特色之一。

      此次翻譯,我們力求做到保持彝文原作藝術形式的表達,盡量做到內容與形式的統一。[3]2

      這部由四種文字對照對譯的《瑪》合集,其基本內容、主題思想、人物關系、故事情節大體上以馬學良等專家學者的彝漢四行體對照譯本相同,翻譯整理方法也是從“彝文多本手抄本”作為基礎,在原彝文旁邊用國際音標注音,然后再逐字逐句直譯,保持彝文原意和原詩的語言特色及其藝術風格,并結局也與馬學良等專家學者的譯本相同。繼后,這兩個譯本除彝文、國際音標、直譯、意譯四行體對照外,又加上整體意譯整理,均收入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人民政府編的《彝族畢摩經典譯注》〔第九十六卷〕《阿詩瑪》(云南民族出版社,2012)。

      除此,據《彝族文學史》一書中闡述,彝文文獻《瑪》,早在新中國建立之前,就有:法國保祿?維亞爾(鄧明德)編“法倮字典”,他是傳教士,就把《阿詩瑪》的彝文,石印到香港等地散發,但影響不大。[4]

      1984年云南省曲靖市民族宗教事務委員會、市文化局和市文聯合編《牽心的歌繩》一書中,作為附錄收入了云南民族大學教授、古彝文翻譯專家昂自明翻譯、吳承伯記錄校對的彝文文獻《瑪》譯本,并經進一步深入調查,石林縣圭山一帶彝族歌手演唱的《瑪》,就是這個彝文文獻版本。[5]

      不僅如此,《瑪》雖有彝文文獻版本傳承,但仍以口傳傳承為主,并發掘、搜集、翻譯、整理和出版時較之彝文文獻版本早得多。口傳《瑪》漢文譯本早在1950年9月號《詩歌與散文》上作了推介,同年11月《新華月報》第一期轉載了《瑪》(原名為《可伶的阿斯瑪》),繼后朱德普整理的《美麗的阿斯瑪》刊發于《西南文藝》1953年10月。并且在充分占有原始資料的基礎上,由黃鐵、楊智勇、劉綺、劉公于1954年整理出版較為完整的《瑪》,刊發于1954年1月30日《云南日報》副刊《文藝生活》第三期。同年7月,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漢譯單行本,后1954年12月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3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年10月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等先后出版了漢譯單行本。1980年又由整理者黃鐵、楊智勇、劉綺、劉公第二次整理本,收入《中國民間長詩選》(第二集),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與此同時,《瑪》不但受到我國各民族人民的喜愛,而且還先后被翻譯成英、法、俄、德、捷克、羅馬尼亞等12個國家文字出版,介紹到世界許多國家,贏得了廣泛的國際聲譽,成為世界文學名著而享譽世界文壇。尤其在日本,先后曾翻譯出版過三個不同的《瑪》譯本。如昭和32年(1957年)11月字田禮翻譯《瑪》,由東方未來出版社出版;昭和35年(1950年)6月松枝茂夫翻譯《瑪》(《應山歌姑娘》),由東京講壇社出版;昭和37年(1962年)11月千田九一翻譯《瑪》,收入《中國現代文學選集》(第19集),由東京平凡社出版。因此《瑪》早在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就已在日本產生了很大影響,并給予很高評價:

      《阿詩瑪》只要你讀起來,便欲罷不能,不忍釋手,它使你非一口氣讀完不可。

      《阿詩瑪》的整理工作本身,在民間文學的研究上,提出了許多重大問題。 [6]

      值得一提的是,《瑪》在國內,曾以《瑪》為題材,改編成不同藝術形式的作品被搬上了銀幕或舞臺,如:京劇《阿黑與阿詩瑪》,電影、舞劇和彝族撒尼劇《阿詩瑪》。特別是1992年由云南省歌舞團改編成民族舞劇《阿詩瑪》在第三屆中國藝術節中演出,并先后應邀到北京、上海、香港、臺灣等地演出,獲得成功,受到廣泛地青睞和好評,先后榮獲國家文化部的“文華”大獎、中共中央宣傳部的“五個一工程”獎、“中華民族20世紀舞蹈經典金像獎”的殊榮。[7]2006年,彝文文獻版本和口傳譯本《瑪》經國家文化部、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批準,被列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同時2008年畢華玉、王玉芳兩位經國家文化部、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批準,被列為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阿詩瑪》文化傳承人。[8]

      (二)《妮》搜集、翻譯、整理、出版概況及其影響

      《妮》也是分口傳譯本和彝文文獻譯本,但本文以彝文文獻譯本為研究對象,因而在此對彝文文獻譯本的搜集、整理經過也作簡要介紹:目前彝文文獻《妮》譯本有五個版本:一是根據滇南紅河縣彝族著名畢摩李八一昆家收藏本,于1986年李八一昆、李世祥、李寶慶共同翻譯整理成漢文本,刊發于《紅河民族語文古籍研究》(內部資料)1986年第4期。該譯本由當地彝族著名畢摩李八一昆釋讀彝文,李世祥記錄翻譯,李保慶漢文整理。二是根據元陽縣彝族著名畢摩施文科家收藏本,由施文科、普學旺、羅希吾戈翻譯整理成漢文本,收入《阿黑西尼摩》,于1988年6月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三是根據滇南元陽縣彝族著名畢摩施文科家收藏本,由施文科、梁紅翻譯整理,收入《萬物的起源》,于1998年5月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該譯本由當地彝族著名畢摩施文科釋讀彝文,梁紅標注國際音標,并逐字逐句翻譯、整理,并彝文、國際音標、直譯、意譯四行體對照形整理出版。四是根據滇南元陽縣彝族畢摩文化傳承基地負責人著名彝族畢摩楊正忠家收藏本為藍本,并與紅河縣彝族著名畢摩李八一昆、紅河縣彝族著名畢摩白谷、元陽縣彝族著名畢摩施文科、元陽縣彝族著名畢摩李亮文、元陽縣彝族著名畢摩孔正興、元陽縣著名畢摩李萬忠等家收藏版本進行勘校,由龍倮貴、楊正忠釋讀彝文,龍倮貴翻譯整理,收入元陽縣民族事務局、元陽縣彝學學會編的《尼蘇婚姻溯源》,于2013年12月由中國科學文化出版社出版。該譯本以彝文、直譯、意譯三行體對照,并整體意譯整理形式出版,是目前《妮》譯本故事情節最完整、最完善的一本。五是根據滇南元陽縣彝族著名畢摩施文科家收藏本為藍本,并同彝族著名畢摩李亮文家收藏本對較補充完善,施文科、李亮文釋讀彝文,普學旺、梁紅標注國際音標,普學旺、羅希吾戈翻譯整理,收入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人民政府編的《彝族畢摩經典譯注》〔第十六卷〕《阿黑西尼摩》(云南民族出版社,2007),同時收入“中華大國學經典文庫”之一《阿黑西尼摩》,于2016年3月由中國廣播出版社出版。

      總之,縱觀彝文文獻《妮》譯本,不論是純漢文譯本,或者彝文、直譯、意譯三行體對照加整體意譯整理譯本,還是彝文、國際音標注音、直譯、意譯四行體對照加整體意譯整理譯本,翻譯整理者均嚴肅認真的態度,盡量保持彝文原意和原詩的語言特色及其藝術風格,為不同讀者乃至不同學科研究者提供了詳實的原始資料。然而,縱觀彝文文獻《妮》僅僅停留在搜集、翻譯、整理、出版的層面上,并是“深山閨秀人未識”之境地,因而無法談及《妮》的影響力。

      二、彝文文獻《瑪》與《妮》的主要思想內容比較

      (一)彝文文獻《瑪》的內容概要

      滇東南石林、彌勒、瀘西等市縣自稱“撒尼頗”的彝族地區流傳的彝文文獻《瑪》,詳細記述了美麗阿詩瑪出生、長大成人、說媒提親、拒親、強迫定親、抗婚出嫁、強行搶婚、對抗較量、被救、不幸遇害、化為山巒回聲等內容。從前在美麗的彝鄉阿著底地方,格路日明夫妻生下了美麗的阿詩瑪。阿詩瑪長到十六七歲時,美名傳遍了彝族十里八鄉,招致財主熱布巴拉的兒子阿支垂涎。阿支想娶阿詩瑪為妻,當派媒人前往格路日明家提親遭到堅決拒婚后,熱布巴拉家倚仗權勢,組織兵馬,強行搶走阿詩瑪。在遠方放羊的哥哥阿黑夢兆不祥不吉,趕著羊速返家中得知妹妹阿詩瑪被熱布巴拉家派人搶婚,因而即去追趕搶婚人,并與熱布巴拉家展開了殊死的較量,最終哥哥阿黑戰勝了可惡的熱布巴拉家。正當兄妹高高興興地返回家鄉時,不幸又遭到懸崖邪魔暗算。懸崖邪魔用魔法將妹妹阿詩瑪死死地粘在懸崖上,雖經哥哥阿黑想盡辦法奮力營救,終究無法救出妹妹阿詩瑪。最后妹妹阿詩瑪化為彝族撒尼人生活中最親切的回聲,在彝族撒尼人聚居的山巒疊嶂的圭山地區回響,永遠和彝族撒尼人在一起。由此不難看出,《瑪》中阿詩瑪生長在奴隸制或封建制搶婚時代,并是統治階級萬般壓迫下極為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犧牲品,同時也反映了代表彝族撒尼人平民百姓包括阿詩瑪家在內的竭力反對和仇視這種奴隸制或封建制搶婚制度,追求沒有壓迫和沒有剝削的社會生活,并積極追求和向往人人平等、婚姻自主的現實生活。阿詩瑪等多少彝族撒尼人平民百姓即使同這種統治階級搶婚行為作了強烈反抗和斗爭,但面對強大的統治階級勢力,阿詩瑪等多少彝族撒尼人平民百姓女子不得不屈服于奴隸制或封建制搶婚制度,她們積極追求和向往的婚姻自主難于實現,都成了極為不合理的奴隸制或封建制搶婚制度的犧牲品。

      (二)彝文文獻《妮》的內容概要

      滇南紅河流域南北兩岸雙柏、易門、元江、紅河、石屏、元陽、建水、個舊、金平、蒙自、綠春及普洱市墨江、江城等縣市自稱“尼蘇頗”“納蘇頗”的彝族地區流傳的彝文文獻《妮》,同樣詳細記述了審波妮出生、長大成人、說媒說親、許婚定親、接親出嫁、送親送嫁、友善較量、到夫家生活。從前竇審波家生有一子,雖長大成人,但尚未婚配,向遠近彝村打探尚未婚嫁之女,后得知鄰村格魯家的女兒審波女尚未婚配,并在家閨秀。于是竇審波家托媒人前往格魯家提親。兩家撇八字,并定下兒女婚事,竇審波家下聘禮,待日后成親。審波妮出嫁前向父母索要金銀珠寶首飾、布帛綢緞等嫁妝。接著竇審波家幾次催婚,甚至逼婚,因而不得不擇日提前出嫁。當出門遠行拜師求學的哥哥依吶夢兆不祥不吉,于是請畢摩解夢兆顯妹妹審波妮已出嫁,哥哥依吶拜別畢摩師傅速即趕回家中,生怕妹夫家因娘家無人而欺負妹妹審波妮,決意去追趕妹妹審波妮出嫁。哥哥依吶追到妹妹及妹夫家接親人后,在往妹夫家路上,媒人提出這樣那樣的難題有意刁難哥哥依吶,哥哥依吶一一解答了媒人提出的古怪難題,媒人及妹夫家接親人心服口服,且啞口無言。妹夫家大辦三天三夜婚宴延請郎舅及其三親六戚婚客。婚宴畢,妹夫家贈送金銀各三馱和酒肉三馱大禮給郎舅回家,以孝敬岳父母養育女兒之大恩,審波妮從此從夫居生活。不難看出,《妮》中審波妮生長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包辦婚姻”“買賣婚姻”的封建制時代,并已成了這種不合理婚姻制度的犧牲品,但這種封建“包辦婚姻”“買賣婚姻”形態逐漸被當地彝族全社會成員的許可和接受,審波妮等內千千萬萬女子不但沒有反抗和斗爭,而且認為這種“包辦婚姻”“買賣婚姻”形態是合理的,甚至主張這種“包辦婚姻”“買賣婚姻”制度文化,以代代傳承和發揚。

      (三)彝文文獻《瑪》與《妮》的內容異同

      彝文文獻《瑪》與《妮》的主要內容都是其女子出生、長大成人、說媒提親、出嫁而展開的。但兩女被說媒提親、出嫁的形式和性質不同。《瑪》中阿詩瑪是倚仗權勢的熱布巴拉家逼迫提親而遭到格魯日明家拒婚后,阿詩瑪被強行搶婚而出嫁的,并搶婚路上與媒人針鋒相對的較量是阿詩瑪與媒人、哥哥阿黑與阿支及其家人之間。如當媒人海熱先后得意洋洋地開大口夸:“這是巴拉家,藏兵躲馬林。”“這是巴拉家,洗金洗銀湖。”“這是巴拉家,安放‘腦司’(祖靈)洞。”“這是巴拉家,曬衣的地方。”“這是巴拉家,藏兵躲馬林”等熱布巴拉家如何富裕、如何強盛時,阿詩瑪滿腔怒火、義正詞嚴地對媒人海熱進行了反駁:

      過去三十年,巴拉得勢時,巴拉強盛時,藏兵躲馬林。以后三十年,巴拉衰敗時,挖薯掏芋林。

      過去三十年,巴拉得勢時,巴拉強盛時,它是洗金湖,它是洗銀湖。以后三十年,巴拉衰敗時,它成洗衣湖,它成洗菜湖。

      過去三十年,巴拉得勢時,巴拉強盛時,是放‘腦司’(祖靈)洞。以后三十年,巴拉衰敗時,變成老虎窩,變成豹子洞。

      過去三十年,巴拉得勢時,巴拉強盛時,是曬衣地方。以后三十年,巴拉衰敗時,是曬野菜處。[9]

      又如當哥哥阿黑追趕上熱布巴拉家搶婚人時,哥哥阿黑非常嘲諷地質問阿支:“熱布巴拉家,大路十二條,小路十二條,要走大路嚜,還是走小路?”“春天到來啦,什么開春門?”“冬天到來時,什么開冬門?”可“阿支像啞巴,張口對不上。”接著熱布巴拉家對歌對不贏,就在比賽砍山林、燒山林、撒谷種、撿回谷種等殊死較量中,哥哥阿黑“一人砍三林”“一人燒三林”“一人撒三坰”“一人撿三坰”;而熱布巴拉家“三人砍一林”“三人砍一林”“三人燒一林”“三人撒一坰”“三人撿一坰”。 [9]131-133雖熱布巴拉家什么都比輸了,但因倚仗權勢而沒有一點放阿詩瑪回家之意,同時也反映出彝族勞動人民不畏權勢、強暴、邪惡的意志,敢于反抗和斗爭的精神。

      換言之,《瑪》中阿詩瑪的婚姻是封建制社會婚姻形態下,財主熱布巴拉家對阿詩瑪實施搶婚,雖阿詩瑪家拒絕這門“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也特別仇視這門弱肉強食的婚姻,并幾經反抗、斗爭,但因無權無勢,訴苦無門,讓人擺布,讓人宰割,因而哥哥阿黑不得不同熱布巴拉家展開生死對抗,盡力營救妹妹阿詩瑪,如熱布巴拉家同哥哥阿黑幾次生死較量都輸了,但豈能服氣,豈善罷甘休?回家謀劃放出三只老虎去咬死哥哥阿黑,結果還是被哥哥阿黑用箭射死,接著同熱布巴拉家比賽剝虎皮,巴拉家還是輸了,但熱布巴拉家不服氣,更不肯放回妹妹阿詩瑪,哥哥阿黑不得不使出揮身力氣,拉滿弓弦,連射四箭,第一、二、三箭分別射向東南西三墻角,第四箭射向熱布巴拉家正堂上,熱布巴拉家不得不認輸而放回阿詩瑪。但阿詩瑪最終也沒有逃過黑暗的封建統治階級的壓迫,真正成了不合理的封建婚姻制度的犧牲品。如:

      走到巖洞腳,飛來一黑鋒,黑鋒把話說:“今晚歇我家,我住巖洞中。”阿黑阿詩瑪,跟著進了洞。洞壁滑溜溜,美麗阿詩瑪,伸手摸洞壁,全身粘壁上,美麗阿詩瑪,不會下來啦。[9]134

      這里的巖洞、黑蜂其實就是代表一切有權有勢的封建統治階級,搶暴良家民女沒有半點羞恥且廉恥,并認為剝削、壓迫、欺詐、搶暴勞動人民是他們統治階級天經地義的言行。

      而《妮》中的審波妮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提下出嫁的,并出嫁路上的較量也發生在哥哥依吶與媒人之間。如當哥哥依吶追趕上妹夫家接親人時,妹夫家媒人有意刁難哥哥依吶,一路上不停地向哥哥依吶提問“這是什么山?”“這是什么壩?”“這是什么湖?”“這是什么林?”哥哥依吶不甘示弱,脫口而出回答妹夫家媒人的提問,如那是日后妹妹審波妮的“妹砍柴山”“馴馬壩”“溜馬壩”“洗衣湖”“洗馬湖”“挑水湖”“砍柴林”等。[10]接著他們一同來到妹夫家前,妹夫家媒人有意向哥哥依吶問道:“郎舅依吶兒,眼前這座廟,這是什么廟?廟里塑啥像?”哥哥依吶開口即答:不是什么廟,就是妹婿家,屋內有婿祖。從今以后啊,就是我妹家。”[10]197-198走進妹夫家,妹夫家媒人又問:“不穿三件鎧?不披三床氈?不射三張弓?不嫁三個女?不娶三個男?說來給我聽。”哥哥依吶開口道:“不穿三件鎧,就是山石巖。”“不披三床氈,就是天上云。”“不射三張弓,就是彩虹影。”“不嫁三個女,就是鐵三角。”“不娶三個男,就是鍋莊石。”[10]198

      由此看來,雖審波妮婚姻是封建社會制度下“包辦買賣”婚姻,并審波妮與準丈夫沒有感情基礎,但也是審波妮乃至哥哥依吶認可的婚姻,并在出嫁路上哥哥依吶與妹夫家媒人較量時,審波妮都善意勸哥哥依吶做人要謙虛謹慎,不要過分作難妹夫家媒人。如:

      格魯審波妮,心急如火燎,忙把阿哥拽,小聲對哥說:在家哥是漢,出門還是孩,世間多少事,怎能說的全,哥莫夸海口。[10]197-198

      從這個意義上講,男婚女嫁是人類社會生活中順其自然的事,不要過于強求對方,善待對方、尊重對方等于善待自己、尊重自己,和睦相處。

      三、彝文文獻《瑪》與《妮》人物刻畫和塑造比較

      (一)人物名稱釋義異同

      彝文文獻《瑪》與《妮》中的人物,有的人物名稱及釋義相同或相似相近,有的人物名稱及其釋義不但相差甚遠,而且截然不同。

      1.兩個文本中女方家人物名稱釋義比較

      (1)兩家女兒“阿詩瑪”和“審波妮”。其名字形式上截然不同,但實際釋義是相同或相似相近的。滇東南石林縣一帶“撒尼頗”彝語“阿詩瑪”,“阿詩”為金黃色、黃金、金子之意,“瑪”為姑娘、女子之意,因而“阿詩瑪”可意為像金子般閃亮或像金子般漂亮的姑娘。又阿詩瑪生于蛇年蛇月蛇日,實屬特異。彝語“蛇”讀音同黃、金。彝族認為,這樣的女子將非同凡響,因而取其名,具有祈愿和祝福之性質和愿望。無獨有偶,古代具有濃烈巫文化氛圍的楚國之屈原,在《離騷》篇首特別強調自己寅年寅月寅日的屬相,便是同類,并如出一轍。[11]而滇南元江、紅河、元陽等一帶自稱“尼蘇頗”“納蘇頗”彝語“審波妮”,“審波”為金花、金花蕾、金花朵、黃花之意,并具有富金、金砣、財富之意,“妮”為姑娘、美女之意,因而“審波妮”也可意為像金子般閃亮或像金花鮮美漂亮的姑娘。又審波妮也是巳年巳月巳日巳時出生,[10]191與阿詩瑪出生屬相同。總之,它們兩個文本中主人公“阿詩瑪”和“審波妮”的彝語意思如出一轍,同工異曲,并實際釋義、象征意義和文化內涵完全一致。

      (2)兩家兒子“阿黑”和“依吶”。滇東南石林縣一帶“撒尼頗”彝語“阿黑”,當地彝族解釋是勤勞勇敢的意思。滇南元江、紅河、元陽等一帶自稱“尼蘇頗”“納蘇頗”彝語“依吶”,按字面理解,就是閃亮的黑色或油亮的黑色,隱約透露出彝族歷來尚黑崇黑,并以黑為貴為威為榮的思想。

      (3)兩家父母“格路日明”和“格魯”。前者比后者多兩個字,并彝語漢譯用字不同,前者用“路”,后者用“魯”,本是同一字別譯用字,并是同一人姓氏名。不言而明,在很大程度他們同出于一姓氏或名字。云南民族大學昂自明教授認為,彝語“格”為大雁之意,彝語“路”或“魯”為喜愛之意,彝語“日”為水或湖之意,彝語“明”為地方之意,其整體意思就是“大雁(鶴)群集的水澤之地”,系以地名代稱人名或部名。[11]197若按昂自明的理解和觀點,“格魯”就是大雁(鶴)喜棲之地方。

      2.兩個文本中男方家人物名稱比較

      (1)兩家兒子“阿支”和“無名氏”。彝文文獻《瑪》中男方家兒子阿支,是相貌丑陋、無才無德、游手好閑、沾花惹草、無惡不作的浪蕩公子。《瑪》中男方兒子阿支是代表彝族統治階級,并是統治階級的代言人。而《妮》中男方兒子雖無名無姓,但也是尊崇父母、逆來孝順、順運社會、善解人意、知書達禮的一個后生。從這個角度講,《妮》中男方兒子是代表彝族勞動人民,并是勞動人民的代言人。因而他們兩人分別代表著不同的階級立場和形象,并始終站在各自立場去體驗、認知當時的婚姻制度,詮釋和恪守各自的戀愛觀、婚姻觀、人生觀、權利觀、價值觀,才是他們兩人追求的婚姻家庭生活。

      (2)兩家父母“熱布巴拉”和“竇叢審波”。《瑪》中的“熱布巴拉”,按當地彝語分析,“熱布”為水岸之意,以可引申為河岸、湖畔、水邊之意;“巴拉”為家支之名,是彝族“播勒”家支別譯異寫。熱布巴拉為住在河岸(湖畔、水邊)的“播勒家”。[11]187-198而《妮》中的“竇叢審波”,按當地彝語考釋,“竇叢”即“篤叢”,為篤氏家族;“審波”同“審波妮”之“審波”,為金花、金砣、金花蕾之意,整體意思就富有金銀的竇氏家(篤氏家)。

      3.兩個文本中媒人名稱比較

      兩個文本中媒人“海熱”和“崩則歐齋”。“海熱”,按當地彝語考釋,為小老鼠之意,名陋丑貌。[11]198“崩則歐齋”,按當地彝語考釋,“崩則”為大畢摩、大歌手,“歐齋”為祭司、巫師,即大摩畢、大祭司兼歌手。雖他們兩個媒人都是能說善辯的媒人,但《瑪》中媒人海熱有狗仗人勢、狐假虎威之言行,而《妮》中媒人崩則歐齋雖有先發制人、虛張聲勢之言行,但并非蠻不講理、故意刁難之言行的人。

      (二)人物刻畫和塑造比較

      彝文文獻《瑪》與《妮》中的人物刻畫和塑造,有的人物刻畫和塑造相同或相似相近,有的人刻畫和物塑造不但相差甚遠,甚至截然不同和大庭相徑。

      1.兩個文本中女方家的人物刻畫和塑造比較

      (1)兩家女兒“阿詩瑪”和“審波妮”的刻畫和塑造。《瑪》中對阿詩瑪的刻畫和塑造,首先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可愛、漂亮的小女孩形象。如:“女兒生下地,睜眼望阿媽,阿媽喜一場。”“哭聲似彈琴,笑聲似蜂唱。”“生下滿三月,笑顏似開花,媽給囡梳頭,烏發似陰影,阿媽喜兩場。”[9]122寥寥幾句,把阿詩瑪塑造成十分漂亮、可愛的心肝寶貝。接著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勤勞賢慧、心靈手巧的小女子形象。如:

      女兒滿三歲,走親又串戚,坐在門檻上,幫媽繞線團。

      女兒滿五歲,背上背菜籃,上山找野菜。

      女兒滿七歲,七歲會績麻,績麻賽阿媽。

      女兒滿九歲……做飯賽阿媽。

      女兒滿十二,為父補衣裳,補褲又縫衣,為父遮風寒。[9]122-123

      用樸素、自然而又富有濃厚生活氣息的語句,以抒情的筆調,把一個平民百姓的女兒,從外表到內心的秀美,淋漓盡致地展現在我們眼前,并道出了阿詩瑪不僅從小非常勤勞賢慧、心靈手巧、孝順父母。接著刻畫和塑造成相貌過人、美麗如仙、人見人愛的女青年形象;同時用這樣既樸素而又充滿人間真情的富有濃厚生活氣息的描寫,把一個平民百姓的女兒,從外表到內心的外秀內慧的動人形象展現在我們眼前。又如:

      駿馬關廄中,名聲傳千里。美麗阿詩瑪,雖然在家中,美名傳四方。

      包頭紅光閃,兩邊垂耳環,臉龐似明月,身段如金竹,左手戴戒指,右手戴銀鐲。

      身披羔羊皮,腰系飄須帶,飄須如胡須,一縷又一縷,縷縷飄身后。腳如蘿卜白,穿著

      繡花鞋,藍衣青褲子,一身美無比。從頭看到腳,沒有不好處,沒有不美處。[9]123

      雖這是阿支對阿詩瑪的垂涎而發,但一定程度上塑造了阿阿詩瑪如同仙女婀娜,不僅漂亮如仙,而且勤勞賢慧。再后刻畫和塑造成一個性格剛烈、敢作敢為、不屈不撓、敢于抗爭的一個剛烈女子形象。如:

      姑娘不是畜,哪能當畜換;姑娘不是糧,哪能當糧賣。你說一句話,姑娘我聽懂;

      你說兩句話,姑娘我心煩;你說三句話,姑娘我要罵。高貴我不求,我窮不嫁富,不嫁

      就不嫁,九十九不嫁![9]123

      這就是阿詩瑪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反抗斗爭精神的集中表現,阿詩瑪對這一弱肉強食的婚姻,態度十分堅決,立場特別鮮明,對統治階級毫不妥協,一針見血地回擊和嚴厲痛斥不合理的封建婚姻制度,在充滿階級壓迫、階級剝削的封建社會里是多么的可貴。又阿詩瑪被熱布巴拉家搶婚路途中,當媒人海熱吹捧熱布巴拉家如何如何富強時,阿詩瑪毫無留情、義正詞嚴地且刻薄辛辣地把熱布巴拉家家森林、河湖、祖靈洞、土地、山壩等分別說成是熱布巴拉家日后的“挖薯掏芋林”“洗衣洗菜湖”“虎窩豹穴”“曬野菜處”。 [9]130這不僅說出了阿詩瑪對熱布巴拉家搶婚行為滿腔怒火,而且反映了封建土司、地主階級兇狠殘暴、無惡不作、肆掠搜刮民脂民膏的罪惡,同時也表明了勞動人民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極為憤懣。最后把阿詩瑪刻畫和塑造成一個愛憎分明、立場堅定、蔑視管家財主、積極追求美滿幸福的一個女子形象。如:

      美麗阿詩瑪,高興唱起來:熱布巴拉家,官位賽君主,我也不羨慕;你家房屋大,堂屋在寬敞,我也不羨慕;你家牛羊多,牛壯如石虎,我也不羨慕;你家糧食多,糧食堆如山,我也不羨慕。[9]134

      如此干脆剛烈,表達出了阿詩瑪追求的向往的幸福婚姻生活。總之,在《瑪》中字里行間、淋漓盡致地把阿詩瑪刻畫和塑造成美貌過人、聰明智慧、心靈手巧、孝敬父母、剛烈不阿、敢作敢為、不屈不撓、敢于抗爭、積極向往的一個女子形象。

      而《妮》中對審波妮的刻畫和塑造,幾乎沒有用濃墨重彩詞語來刻畫和塑造,只是媒人初次看見審波妮時的心理活動描寫中刻畫和塑造了審波妮的基本相貌。如:

      田邊一座房,房前有群孩,孩旁有倩女,胸配一枚銀鏡子,手持一把金梳子,乃是格魯審波妮。[10]189

      簡潔明了地反映出審波妮不是一般姑娘,而是相貌出眾、人見人愛的一個姑娘形象。媒人崩則歐齋翻閱經書撇八字合婚時說的話中也隱約看出審波妮的相貌,如:

      格魯審波妮,巳年巳月生,巳日巳時生,脖子細又長,是為窈窕女,金命騎馬兆,馬身金馬鞍,馬嘴套金鏈,兆頭這么好,世間好婚姻,再也沒有了。[10]191

      一方面說明審波妮不僅生辰八字好,是紫微星下凡之女,福星高照,福大祿富,而且是誰娶了審波妮,都是上輩修來的福;另一方面說明了審波妮心地善良、孝順父母、惟命是從、疼愛父母的一個姑娘形象。又在出嫁途中,哥哥依吶與媒人對唱較量時,幾次對哥哥好言相勸中也隱約可看出審波妮心地善良、深感父母的用意。如:

      在家你是漢,出門還是孩,世間多少事,怎能說的全。[10]191,197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審波妮是一個善解人意、非常善良、不與人爭斗的彝族女子的美麗形象。當審波妮及哥哥依吶隨同接親人快到妹婿家時,妹妹審波妮親口對哥哥依吶說的話中也可以窺見審波妮孝順父母、善良賢慧、知恩圖報的思想。如:

      妹已嫁婆家,兄妹手足情,小妹銘記心,十二馱金銀,六馱贈給你;十二件披氈,六件贈給你。我們兄妹倆,仍是親上親,快下馬進家,莫讓人笑話。[10]198

      寥寥幾句,反映出了審波妮雖已遠嫁他鄉,并已成了夫家的人,瞬間難免產生復雜的心情,因而只有拿出婆家的一半彩禮來撫平和慰藉兄妹離別之痛、告別父母之苦的不安,以報答兄妹手足之大情、父母養育之大恩。同時也反映了一個珍惜兄妹之情、孝順父母、孝敬父母的平凡女子形象。總之,在《妮》中不加濃墨重彩地把審波妮刻畫和塑造成善良賢慧、逆來孝順、三從四德、安分守己、善解人意、孝敬父母、孝順公婆、與世無爭的一個女子形象。

      (2)兩家哥哥“阿黑”和“依吶”的刻畫和塑造。《瑪》中對阿黑的刻畫和塑造,首先把哥哥阿黑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好學上進、能歌善唱、知禮循禮的一個男歌手形象。如:

      格魯日明家,有個放羊人,名字叫阿黑,放羊去遠方,放羊到楠咪(地名),楠咪大江邊,羊群放三年,三年學射箭,三年學唱歌。金歌學一支,銀歌學一支,銅歌學一支,錫歌學一支,鉛歌學一支,鋼歌學一支,鐵歌學一支,祖傳十二調,阿黑全學會。

      家內九種禮,家外九種禮,祖傳十二禮,阿黑全學會。[9]128

      哥哥阿黑在三年放羊中,不僅學會掌握了各種歌曲,也認知、體驗了家內家外的各種禮節。其次在與熱布巴拉家比賽砍山林、燒山林、撒谷種、撿谷種中,把哥哥阿黑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勤勞勇敢、手勤腳快、不畏強敵的勞動強手和勇猛果敢的形象,如:

      熱布把拉家,三人砍一林;阿哥阿黑呀,一人砍三林。

      熱布把拉家,三人燒一林;阿哥阿黑呀,一人燒三林。

      熱布把拉家,三人撒一坰;阿哥阿黑呀,一人撒三坰。

      熱布把拉家,三人撿一坰;阿哥阿黑呀,一人撿三坰。[9]133

      說明和反映了哥哥阿黑勤快嫻熟過人,并更深刻有力地表現了阿黑的勇敢、堅強的性格,也表現了阿黑的機靈與能干、果敢與勇猛。最后把哥哥阿黑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力大過人、箭無虛發的一個射獵強手形象。如:

      阿黑拉開弓,嗖嗖把箭射,三只猛虎呀,都被射死啦! [9]133

      憤怒的阿黑,對著巴拉家。彎弓把箭射,射出第一箭,射在東墻腳;射出第二箭,射在南墻腳;射出第三箭,射在西墻腳;射出第四箭,射在正堂上。巴拉一家人,全都來拔箭,晃也晃不動,搖也搖不動,拔也拔不動。[9]134

      按理說,彝族的風俗習慣,堂屋供桌上是敬供祖先的,是神圣不可冒犯、玷污、褻瀆的地方,但因熱布巴拉家行為忍無可忍,因而阿黑不得不用過激行為,以射箭的方式繼而蔑視、憎恨、丑化的熱布巴拉家,以此成功營救阿詩瑪。總之,在《瑪》中把哥哥阿黑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好學上進、能歌善唱、知禮循禮、勤勞勇敢、手勤腳快、力大過人、箭無虛發、果敢有為、敢怒敢言的歌手、牧人、獵手形象。

      而《妮》中對依吶的刻畫和塑造,首先把依吶刻畫和塑造成一個不怕艱難困苦、好學上進、積極進取、不恥下問、達不到目的決不罷休的后生男子,如在出門遠行拜師求學中,一路爬山涉水、披棘截刺、穿林越林、披星戴月、風餐露宿,先后走過東西南北中地方都尚未拜到畢摩師傅,但是不甘心,后經一仙翁的指點。如:

      記住仙翁言,騎著棗紅馬,迎著霧靄性,迎著風雨走,披星戴月行,揚鞭把路趕。[10]193

      終于跪拜在先師畢摩膝下。如:

      一見天先師,速地跪下地,跪倒在高堂,獻上拜先師,敬師如父母。[10]193

      虔誠地顯露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之誓,從此在天宇先師畢摩家“夜晚學金書,晨起割馬草,白晝砍柴火。”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整整堅持了三年。 [10]193其次是因夢兆不吉不祥而速即返回家中,目睹妹妹審波妮出嫁后的一切,心里感到十分凄涼,好像家中的一切因妹妹出嫁而人走財空、人嫁福失,于是即刻舉行嫁人不嫁福祿宗教儀式。在這宗教儀式活動中,把哥哥依吶刻畫和塑造成一個能夠駕馭神靈、福祿、魂魄的資深可為的畢摩。如:

      嫁妹不嫁財,跟妹去的財,聽到我召喚,速即返家來;嫁妹不嫁福,同妹走的福,聽到我召喚,立即返家來;嫁妹不嫁祿,同妹走的祿,聽到我召喚,立即返家來;嫁妹不嫁禽,同妹走的禽,聽到我召喚,立即返家來;嫁妹不嫁畜,同妹走的畜,聽到我召喚,立即返家來;……嫁妹只嫁身,其他都不嫁,不嫁的事物,聽到我召喚,速即返家來。[10]194

      如此召喚,動之于情,感人肺腑。接著追趕到妹妹及婿家接親人時,與媒人崩則歐齋對歌較量中,把哥哥依吶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學富五車、滿腹經書、涉世豐富、能言善辯、能歌善唱、對答如流的高超歌手、演說家,如以“我不知山名,經書知山名,我不知地名,經書知地名。”作鋪墊,出口成章地分別答出從今以后就是“妹吃晌午山”“妹妹馴馬壩”“妹妹溜馬壩”“妹妹洗衣湖”“妹妹洗馬湖”“妹妹飲水湖”“妹妹砍柴林”“妹妹的房屋”“妹婿家祖像”等,[10]196-197但在妹婿婚宴上刻畫和塑造成一個清高、傲慢、蠻橫無禮的文人學仕。如:

      見肉不見血,牲膽無蹤影。我是讀書人,若是死牲肉,吃了不干凈,見血我吃肉, 見膽我喝酒。[10]199

      好像故意刁難妹婿家,因而妹婿家半點不敢怠慢郎舅,于是:

      一天殺三牲,兩天宰六畜,三天宰九牲,牲肉堆成山,美酒流成溪,大擺婚宴席。[10]199來盛情宴請郎舅及三親六戚婚客。總之,《妮》中把哥哥依吶刻畫和塑造成好學上進、積極進取、不恥下問、學富五車、滿腹經書、涉世豐富、能言善辯、能歌善唱、對答如流、后生可畏、知書達理的后生畢摩。

      (3)兩家父親“格路日明”和“格魯”的刻畫和塑造。《瑪》中對父親格路日明的刻畫和塑造,在熱布巴拉家托海熱媒人來說媒提親時,把格路日明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具有一定思想、愛憎分明、階級立場堅定,且敢于同不合理婚姻制度反抗和斗爭的平明百姓形象,如:“窮人不嫁富”“囡是媽的花,囡是爸幫手,女兒掛雙親,不嫁啊不嫁。”“不嫁阿不嫁,我不把囡嫁,女兒若出嫁,不嫁富人家。”[9]124-125竭力反對和堅決阻止這門“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并態度十分堅定,階級立場十分分明。在熱布巴拉家來搶婚時,態度更堅決。如:

      喜酒我不喝,女兒我不給,女兒我不嫁。[9]127

      即便是這樣,但在熱布巴拉家組織強大兵馬來搶親時,把格路日明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孤立無助、軟弱無能的底層平民百姓。如:

      可憐阿詩瑪,不愿也不行,被人往外拖,攔也攔不住,掙也掙不脫。熱布巴拉家,像鬼來捉人,美麗阿詩瑪,強行搶走啦。[9]127-128

      哥哥阿黑從放羊的遠方返回家中,并目睹家中一片亂糟糟而質問父親時,同樣把格路日明及母親刻畫和塑造成軟弱無能的形象,如:

      淚流喉嚨哽,傷心對兒說:被狗咬著有人醫,被人害著難開口,不知聽說嗎?你妹阿詩瑪,沒有喝喜酒,就被巴拉家,派人搶去啦,搶去已三天,搶去已三夜。[9]129

      但格路日明及母親面對仗勢欺人的熱布巴拉家來搶婚,也顯得十分勢單力薄、孤立無助、軟弱無能。總之,《瑪》中把父親格路日明刻畫和塑造成在奴隸主或封建地主統治階級面前,雖有愛憎分明的階級立場,但因勢單力薄、孤立無助而軟弱無能、無可奈何的形象。

      而《妮》中對父親格魯的刻畫和塑造,首先媒人崩則歐齋來家說媒提親時,把格魯刻畫成一個熱情好客、出手大方、毫無吝嗇、資深事禮的長輩男子形象,如:

      格魯家父親,見客心中喜,牧童接馬拴,如起云霧漫。卸鞍放行李,如似紅巖懸;接笠掛墻上,如土出菌兒。相邀堂上坐,堂上擺紅桌,桌上擺佳肴,酒杯如桌花,杯中斟滿酒,舉杯敬客人,邊敬邊問話;桌上擺金筷,金筷如桌角,持筷拈佳肴,佳肴敬客人,邊敬邊問話:崩則大忙人,來到我貧地,是來走親戚,還是來游玩?來到我寒屋, 你有啥事情?[10]190

      把格魯刻畫和塑造成如此熱情、大方、直爽,并淋漓盡致。:

      格魯家父親,滿臉笑嘻嘻,說出一句話:兒女長大了,男婚女要嫁,天地一般樣。

      家女審波妮,已到出嫁齡,要嫁我不留,不嫁我不說。既然有好親,哪有說不嫁![10]190

      不言而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并遵循社會禮節。盡管如此,但也提出了不可理喻的一些苛刻的條件。如:

      禮夠囡就嫁,不夠就不嫁,九十九不嫁。[10]190

      以此為條件和前提來答應這門女兒婚事。在兒子依吶想出去門遠行拜師求學時,格魯家父不但支持兒子出門遠行拜師求學的舉措,而且毫不猶豫且大方慷慨和支持兒子拜師求學的費用。如:

      廄中好駿馬,牽出一匹來,馱一馱金銀;梨花色駿馬,牽出兩匹來,馱兩馱金銀;花梨色駿馬,牽出三匹來,馱三馱金銀,囑兒去拜師,拜師學經書。[10]193

      但在兒子依吶拜師求學中夢兆不祥不吉返家后,聽到父母詳說妹妹審波妮不等他出嫁之事,并兒子決意要去送親時,把格魯刻畫和塑造成一個膽小怕事、與世無爭、為人擔憂的父輩形象。如:

      別去送妹嫁,妹出嫁別離。古人有句話:牛羊要放牧,妹妹要出嫁,這是天地意,哪能不分離?牛馬羊走失,牛馬羊帶邪,若去尋牲口,會傷放牧人;女子不出嫁,會傷娘家人;妹嫁石頭寨,山高路遙遠,谷深路難行,我的獨幺兒,千萬不能去。獨身去送親,人單又力薄,婿家可能藐視你,婿家可能凌辱你,幺兒切莫去送親。[10]194

      如此膽小如鼠,安分守己,不想惹是生非。總之,在《妮》中格魯家刻畫和塑造成一個安分誠實、熱情好客、出手大方、深知世禮、遵循世俗、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長輩男子形象。

      2.兩個文本中男方家人物塑造比較

      (1)兩個新郎的刻畫和塑造。《瑪》中對新郎阿支的刻畫和塑造,根本不用濃墨重彩,直接刻畫和塑造成一出生就丑貌如猴,如:

      熱布巴拉家,有樹不結果,有花不落蜂,有家無兒子。度日多傷心。熱布巴拉家,請人來祭祀,作了三次祭,蜂落花朵上,家中生育啦!生下個兒子,名字叫阿支。阿支像猴子,猴子像阿支。[9]122

      雖阿支貌丑如猴,但膽大妄為、自不量力、傲慢無賴的一個浪蕩公子,如當哥哥阿黑高聲對熱布巴拉家問話叫嚷時,阿支裝腔作勢、傲慢無禮地回到哥哥阿黑,如:

      枝上落畫眉,要把歌兒唱,遠方的阿黑,你敢對歌嗎?大路十二條,小路十二條,大路隨你走,小路任你挑。[9]122 

      言下之意,口出狂言,天是我的天,地是我的地,你要什么我有什么。然而當哥哥阿黑問“什么開冬門”時,阿支就支支吾吾答出來了,如:

      阿支像啞巴,張口對不上。[9]122

      總之,阿支在《瑪》中刻畫和塑造成一個相貌丑陋、無所事事、無才無德、游手好閑、沾花惹草、仗勢欺人、無惡不作的浪蕩公子形象。

      而《妮》中的新郎是無名無氏,但縱觀整個思想內容,特別是在宴請郎舅依吶及自家三親六戚婚客中,可以隱約看出他是一個尊崇父母、逆來孝順、善解人意、知書達禮的一個后生。

      (2)兩個新郎父親的刻畫和塑造。《瑪》中雖沒有直接刻畫和塑造熱布巴拉的內容,但在部分內容描述中隱約反映出熱布巴拉是一個家藏萬貫、嫌貧愛富、財大氣粗、仗勢欺人、奸詐兇狠的財主形象。而《妮》中的竇叢審波,雖是一個達官貴人、家藏萬貫,但熱情好客、知禮循禮、夫唱妻和的富人,如:

      竇叢審波家,家居寨中央,瓦房亮堂堂,大房高聳聳,廂房俏生生,四周紅圍墻。

      屋頂蓋青瓦,青瓦綠茵茵;墻壁抿石灰,石灰白生生,庭院鋪石板,石板平展展;大梁刻鳳凰,鳳凰飛啪啪;柱子雕龍虎,龍虎活生生;屋檐棲燕子,燕子嘰喳叫;屋脊落麻雀,麻雀嘰哩鳴;門前栽柏樹,柏樹青黝黝;園地種果樹,果樹圓溜溜;早上大官拜,傍晚小官拜,畢摩前后跟,大官行大事,小官做小事,畢摩決巨細,畢來當師爺,畢來把事記。[10]189

      不僅官位赫赫、家大業大,而且聘請畢摩來當師爺決巨細事。從他們兩個人物形象和性質上講,他們兩個都是家藏萬貫,但熱布巴拉代表的是統治階級,而竇叢審波代表的是平民百姓,因而他們兩個對對待子女婚姻的態度不同,主張的思想也不同,采取的言行也不同,所以他們兩人對子女婚姻家庭生活要求也是天壤之別,水火不容。

      3.兩個文本中媒人塑造比較

      在《瑪》中對媒人海熱的刻畫與塑造,首先刻畫和塑造成好要面子、言行謹慎、不惹是非的一個形象。如:

      說是會說的,憨人去擔保,惡人才做媒。挑水沒有瓢,合掌當瓢使。一天捧三瓢,三天捧九瓢,渾水摻一瓢,渾水喝完了,臭話聽不完。好事變壞事,一世找人罵,媒人我不做,壞名我不背,我呀不做媒。[9]124

      但是當熱布巴拉愿出大禮酬謝時,假裝強人所難的姿態,瞬間就變成了一個見錢眼開的人物形成,如“看在巴拉面,媒事雖難做,只好去做嘍!” [9]124其次在海熱到格路日明家整個說媒提親過程中,把海熱刻畫和塑造成一個油嘴滑舌、狗仗人勢、狐假虎威、為虎作倀的形象。如:

      快來吆狗呀,快來把門開!

      我是幫別人,幫人來做媒。依我來看啊,婚事定能成。格路日明啊,你家有好女;熱布巴拉家,他家有好兒。有兒兒英俊,有女女漂亮,如此好姻緣,你囡嫁不嫁? [9]124

      當格路日明說這說那千般理由絕婚時,張口夸熱布巴拉如何如何富強。如:

      熱布巴拉家,白銀做門柱,黃金做門楣,青銅做門檻,門面雕龍鳳。金有馬蹄大,銀有人頭大,金銀用斗量,睡的金銀床。牲畜關四院,黃牛遍就崗,綿羊漫七坡,山羊滿九箐,那樣富有啊,說也說不完。[9]127

      但是不論怎么說,格路日明就是堅決拒絕這門婚事,而海熱瞬間惱羞成怒地說:

      格底海熱帕,惱羞把怒發:你嫁要娶你,不嫁也要娶,給了娶你囡,不給也要娶。海熱丟下話,轉回巴拉家。[9]127

      如此狗仗人勢,出言不遜。還有在搶婚途中,不論與阿詩瑪爭鋒相對對唱中,還是也哥哥阿黑殊死較量中,字里行間都暴露出油嘴滑舌、狗仗人勢、狐假虎威、欺軟怕硬的形象。

      而《妮》中對媒人崩則歐齋的刻畫和塑造。首先把媒人崩則歐齋刻畫和塑造成一個資深的畢摩形象。如:

      崩則歐齋你,你是大畢摩,知曉天下事,可測未來事。[10]189

      接著又刻畫和塑造成一個能說會道、能言善辯、口如舌簧的真實媒婆形象。如:

      媒人大崩則,能說又會道,高山能說壩,海水能講漲,綠的能說紅,黑的能說白;暗的能說亮,濁的能說清。一張八哥嘴,惹人嘻嘻嘻。[10]189

      不言而喻,媒人崩則歐齋不僅能說能道,而且有說破天地的能耐和本領。在一定程度上說,崩則歐齋不僅是一個高深的畢摩,而且是特別資深的演說家、辯論家。

      四、彝文文獻《瑪》與《妮》的故事情節和層次結構比較

      (一)《瑪》和《妮》的序歌比較

      1.《瑪》的序歌

      《瑪》的序歌,可謂非常冗長。首先特別強調彝族的“故事多如纖”,并彝族古理像“瓜籘長又長”,因而用“瓜兒順藤結”的方法,把彝族“古理順代傳”。接著強調我們“不向老人學,怎知古彝理”的祖訓,如“今天是小孩,將變成老人;金天生活事,將來成故事。”言下之意,《瑪》就是過去且昨天發生的生活事,今成了我們要傳承的故事。其次道明歌手想唱《瑪》的急切心聲,如“來到角江山,上山把歌唱”,但不知“唱哪支歌呀,歌當怎樣唱?”因而“大家相互學,代代往下傳。”才是主要目的和意義。最后歌手謙虛地道出雖已“坐在歌壇上”,但“我呀不會唱”,并用“大雁不長尾,伸腳當尾巴”來比喻歌手本是濫竽充數,信口唱一唱自古傳唱下來的這一悲壯的《瑪》故事。[9]121-122總之,在《瑪》的序歌中主要唱述了彝族故事多如竹絲,其中《瑪》是滄海一粟,雖《瑪》是從遠古傳承下來的悲壯故事,如今歌手多么想唱《瑪》,但歌手不才,不一定能夠唱好,如同“大雁不長尾,伸腳當尾巴”來濫竽充數了。

      2.《妮》的序歌

      《妮》的序歌不像《瑪》冗長、不啰嗦,只有寥寥幾句,直接道明歌手想唱《妮》的想法和心聲,但歌手不才,不一定唱的好,如:

      沒長樹之地,布谷站石啼;沒有女之地,獨男住一村。[10]189

      并這《妮》故事如同:

      美女黑發辮,越長越粗大;這篇諾依歌,越唱越有味。[10]189

      即使是這樣,但歌手“不知是否能講全,”因而“講的好請莫夸贊,講的查請莫譏笑。” [10]189總之,歌手直接了當地道明了雖想講唱《妮》,但因不才而不一定講唱的好,希望聽眾不要譏笑且恥笑。

      (二)《瑪》和《妮》的故事開端比較

      1.《瑪》的故事開端

      《瑪》的故事開端,就是故事女主人公阿詩瑪的出生、長大。《瑪》中詳細講述了彝家阿著底上方住著格路日明家,而下方住著熱布巴拉家,但兩家都如同“有樹不結果,有花不落蜂”而“有家無兒女”,后兩家都“請人來祭祀,祭祀來生育”而家中才有了兒和女,但對熱布巴拉家兒子阿支出生、長大沒有詳盡的描寫。相反,對格路日明家女兒阿詩瑪的出生、長大,以大篇幅形式,并以濃墨重彩來詳細深描阿詩瑪出生、長大過程。如“女兒滿一月,哭聲似彈琴,笑聲似蜂唱。”取名儀式“親朋滿堂坐”,因而“全家待客忙”,并用豐盛酒肉佳肴祭獻祖先神,如“供祖先的肉,大得像牛身;祭祖先的酒,酒碗大似羊。”期望祖先神保佑阿詩瑪的長大成人。因其女兒美如金,于是取名叫阿詩瑪。阿詩瑪滿三月,“笑顏似花開”“烏發似陰影”,滿七月“爬得似耙地,”滿一歲“走似麻團滾”,滿三歲“幫媽繞線團”,滿五歲背菜籃“上山找野菜”,滿七歲“績麻賽阿媽”,滿九歲“做飯賽阿媽”,滿十二歲“為父補衣裳,補褲又縫衣”,[9]122-123又阿詩瑪不僅勤勞賢慧、心靈手巧,孝順父母,而且長得漂亮如仙,婷婷屹立,光彩照人,人見人愛,因而“駿馬關廄中,名聲傳千里,美麗阿詩瑪,雖然在家中,美名傳四方。”[9]123阿詩瑪的美貌自此傳遍了整個彝鄉阿著底地方,并成了富饒、美麗的彝鄉阿著底的文化符號和亮麗的名片。

      2.《妮》的故事開端

      《妮》的故事開端卻沒有故事男女主人公生長過程,只從側面交待男主人公生長的家庭環境。首先用一定篇幅講述竇叢審波家房屋大如宮殿,家財萬貫,如“家富吃不盡,家富傳不竭。”又家有一兒,且:

      雞蛋孵成雞,芻雞長成雞;種子發出芽,幼苗長成熟。母親生兒子,幼兒已長大。[10]189-190

      雖兒子“一表好人才”,但早晨無起床伴,早晚無吃飯伴,白天無歌舞伴,夜眠無睡伴,[10]189-190因而兒子婚配事自然而然地成了竇叢審波這家人日常生活中美中不足的一件憾事,也成了竇叢審波這家人一塊沉重的心病。

      (三)《瑪》和《妮》的故事發展比較

      1.《瑪》的故事發展

      當《瑪》中阿詩瑪長大成人,并美名傳遍整個彝鄉阿著底地方后,各方媒人紛沓而至,并踩破了阿詩瑪的門檻,特別是丑貌如猴的財主兒子阿支的垂涎,于是熱布巴拉家托媒到阿詩瑪家說親,但說親未果。此時阿支憑借家大業大、強權勢力,召集百二十兵馬,“個個背弓箭,人人扛鐵叉”,[9]127勢不可擋地來到阿詩瑪家進行搶婚,并強勢、威脅、恐嚇的口氣對阿詩瑪父母說:

      格路日明帕,快來喝喜酒。敬酒你不喝,會被眾人笑。我斟酒敬你,你莫把臉翻。

      莫再說不給,莫再說不嫁。[9]127

      阿詩瑪父母面對仗勢欺人的熱布巴拉家,但因勢單力薄、孤立無助而無法阻止熱布巴拉家的搶婚行為。出門遠行放羊滿三年的哥哥阿黑夢兆不祥不吉速返家,熟知阿詩瑪被熱布巴拉家強行搶走了三天零三夜,哥哥阿黑立即騎上神馬,快馬加鞭地去追趕妹妹阿詩瑪及熱布巴拉家搶親人。追趕途中,先后遇見放羊老倌、放牛老倌等三次,并畢恭畢敬地向他們一一詢問,如:

      放羊(牛)大爹,你放羊(牛)這里,可見一群人,娶親從此過?聽說一伙人,搶親從此過?[9]129-130

      放羊(牛)大爹一聽阿黑的問話,即刻回道:

      山上小黃蜂,飛來不在意,飛去我不知。你妹阿詩瑪,不知是不是,身上穿綢字,腰間系緞子,頭上蒙紅布,過去一成人。走了有三天,過了有三夜。[9]129-130

      并說:

      馬若得力嚜,就能追趕上;馬若不得力,也就趕不上。[9]129-130

      哥哥阿黑謝別放羊(牛)老倌,猛抽神馬前往追趕。哥哥阿黑三次問路,三次揚鞭催馬緊張氣氛,同一時間、不同場域、不同偶遇下的不同心境作了淋漓盡致的深描抒發,表現得活靈活現,有聲有色、動人心魄。再說搶親途中,媒人海熱在阿詩瑪前面夸熱布巴拉家如何如何富裕、強勢等,阿詩瑪不但不領情媒人海熱的夸贊,反而義正詞嚴、刻薄辛辣地一一痛斥和反駁。當哥哥阿黑追趕上妹妹阿詩瑪及熱布巴拉家搶親人后,以肚才、口才及手腳勤快、無所畏懼、敢怒敢言地同熱布巴拉家進行殊死較量,結果哥哥阿黑戰勝,并營救出朝夕相處的妹妹阿詩瑪,并帶著阿詩瑪高高興興地回家。正如《阿詩瑪》電影主題歌歌詞所唱:

      馬鈴兒響來呦玉鳥兒唱,我和阿詩瑪回家鄉,遠遠離開熱布巴拉家,從此媽媽不憂傷,不憂傷。

      2.《妮》的故事發展

      當《妮》中竇叢審波家兒子雖長大成人,但尚未婚配而成竇叢審波家人日常生活中美中不足的一件憾事和一塊沉重的心病,因而其家父不得不托媒到處去打探是否有合適的年輕女子,后在格魯家族村寨打探到格魯家有一女,并到格魯家說媒提親,格魯家父欣然輕快地接受了這門兒女婚事。竇叢審波家下聘禮聘金,格魯家父慷慨拿出女兒審波妮部分禮金資助兒子依吶出門遠行拜師求學。可因竇叢審波家多次催婚,不等出門遠行拜師求學的兒子依吶歸來就草草出嫁女兒審波妮。出門遠行拜師求學的兒子依吶夢兆不祥不吉而不得不請教天宇先師畢摩釋夢兆,如:

      測卦呈卦象,沒顯父亡兆,沒顯母亡兆,沒顯宗亡兆,沒顯族亡兆,卻顯宴請兆,

      一個你幺妹,已經出嫁了。[10]193

      依吶打理行李,拜別天宇先師畢摩,速返歸家,熟知妹妹已出嫁,先在自己門前舉行嫁人不嫁福祿神儀式,并念誦《嫁人不嫁福祿神經》,招回可能與妹妹出嫁而去的福祿神。然后騎馬去追趕妹妹審波妮及妹夫家接親人,以盡力免回娘家無人之顏面。在追趕妹妹及妹夫家接親人的路上,先遇見放豬郎、放羊郎等,并十分誠懇地先后向放豬郎和放羊郎一一咨詢,如:

      阿哥放豬(羊)郎,你頭長兩眼,否見娶親人?你發邊兩耳,否聞娶親事?[10]195

      而放豬(羊)郎速即回應:

      我眼看我路,我腳走我路,我手趕我豬(羊),我事放豬(羊)事。我頭長兩眼,不見娶親人;我發邊兩耳,不見娶親事。[10]195

      后遇見一個出門買賣生意人,并特別友善地問:

      阿哥商賈人,你到過東方,你到過西方,你到過南方,你到過北方,你到過中央,你到過大街,你到過小街;你到過大市,你到過小市;你到過大城,你打過小城;你到過大村,你到過小寨。你頭長兩眼,否見娶親人?你發邊兩耳,否聞娶親事?[10]195

      買賣生意人即刻回應:

      剛有一群人,匆匆走過去,十人騎十馬,十馬走在前;五馬騎五馬,五馬走在后。

      一女騎一馬,一馬行中間。一眼望騎女,不看不知道,一看滿淚漪,還聞低聲泣。是不是你妹,你快去追趕,追到那群人,一切都便知。[10]195

      哥哥依吶追趕上妹妹審波妮及妹夫家接親人時,媒人崩則歐齋以為自己學富五車,見多識廣,滿腹經書,根本不把哥哥依吶放在眼里,故意提出這樣那樣的難題。如叫什么山、叫什么湖、叫什么壩子、叫什么樹林以及來追趕你妹妹走了幾步路、翻了幾座山、涉過幾條河、過了幾座橋、見過幾個石、見過幾棵樹、見過幾個人等諸如此類的問題,但哥哥依吶不甘示弱,對答如流,并一一作了回答,如“妹妹等哥山”“妹吃晌午山”“妹妹放馬坪”“妹妹賽馬場”“妹妹遛馬壩”“妹妹洗衣湖”“妹妹洗馬湖”“妹妹飲水湖”“妹妹砍柴林”“左腳和右腳走,只走兩步路”“公山和母山,只翻兩座山”“公河和母河,只過兩條河”“公橋和母橋,只過兩座橋”“公石和母石,只見兩個石”“公樹和母樹,只見兩棵樹”“男人和女人,只見兩個人”,并且何為公母,也作了詳盡解釋,如以公樹和母樹、男人和女人為例:“樹木只開花,卻不見結果,此乃為公樹;樹木開樹花,開花又結果,此乃為母樹。”“長發則為母,短發則為公;長喉結為公,不長的為母;嫁出的為女,討娶的為男。”[10]196-198還有什么“不穿三件鎧”“不披三床氈”“不射三張弓”“不嫁三個女”“不娶三個男”“僅走水不濁”“僅走長不圓”等為題,向哥哥依吶提問古里古怪的難題,但哥哥依吶還是巧妙地回答出來了,使媒人崩則歐齋心服口服,并十分欽佩后生可畏。隨后領著妹妹走進妹夫家,享受妹夫家豐盛婚宴。

      (四)《瑪》和《妮》的故事高潮比較

      1.《瑪》的故事高潮

      當《瑪》中哥哥阿黑帶著妹妹阿詩瑪高高興興地邊高歌邊離開熱布巴拉家的回家路上,阿詩瑪又被黑蜂騙進巖洞,并被巖魔神占有。此時阿詩瑪向哥哥阿黑求救:

      阿哥阿黑啊,你若想救我,找一頭白豬,找一只白羊,找一只白雞,找來祭巖神。[9]134-135

      哥哥阿黑卻無法找到白豬、白羊、白雞,因而不得不用白泥來涂白,但當要祭祀巖魔神時,一場暴雨把“白豬”“白羊”“白雞”恢復成原樣,從此哥哥阿黑與妹妹阿詩瑪成了生死決別,永遠不能相見的悲劇。

      2.《妮》的故事高潮

      當《妮》中哥哥依吶領著妹妹審波妮走進妹夫家,不僅意味著妹妹審波妮認可和接受了這樁“包辦”“買賣”婚姻,而且也示意著哥哥依吶也默許認可和接受了這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因此,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包辦”“買賣”婚姻,但以雙方父母和郎舅特別是雙方當事人都默許和認可,并終究成了社會婚姻喜劇。

      (五)《瑪》和《妮》故事結局比較

      1.《瑪》的故事結局

      《瑪》的結局以悲劇而告終。因阿詩瑪被巖魔神占有后,哥哥阿黑心急如焚,想方設法去營救阿詩瑪,并備足巖魔神無理要求的祭品,但老天不作美,甚至與哥哥哥阿黑作對,根本無回天之力,從此阿詩瑪永遠成了山巒的回聲。正如李廣田所言:

      這是阿詩瑪的悲劇,也是在階級壓迫下的撒尼勞動人民的悲劇。[12]

      與其不如這樣說:

      《阿詩瑪》演出了人類的難以形容的痛苦、悲傷,演出邪惡的勝利……演出正直無辜的人們不可挽救的失敗,是一部名副其實的悲劇。[4]22

      2.《妮》的故事結局

      《妮》結局以喜劇而傳揚。當享受妹夫家豐盛的婚宴后,妹妹審波妮為了報答和孝敬父母養育之大恩,真誠地拿出若干金銀給哥哥依吶,替妹妹帶回家,孝敬父母,如:

      哥哥依吶呀,馱六種財物,馱六馱金銀,轉身往家奔,見了父和母,笑語說衷情,披衣交給母,金銀交給父,親父心花放,親母喜盈盈。生兒有智慧,育女守婦規。

      婿贈金和銀,金銀各三馱,乃是母奶禮,女孝金和銀,金銀各三馱,乃是撫育錢。[10]199

      由此看來,本來極為不合理的封建“買賣”“包辦”婚姻經不斷演進和變遷,一定程度上成了當地彝族全民認可的婚姻習慣,也逐漸成了當地彝族全民主張和宣揚的合法化婚姻制度。并在這一“買賣”“包辦”婚姻制度廣泛推行和遵循中,女方父母不與因向男方索要禮金受到社會成員的輿論和譴責,甚至認為無可厚非。相反,女方父母向男方適當索要禮金,以作女方母奶錢和撫育費成了理所當地和天經地義的事,也成為了當地彝族傳統男婚女嫁中的慣制,甚至合理化、制度化、合法化。

      (六)《瑪》和《妮》故事尾聲比較

      1.《瑪》的故事尾聲

      雖《瑪》中的阿詩瑪被巖魔神占有而無法回人間,并成了山巒的回聲,但阿詩瑪回聲永伴人們,正如阿詩瑪遺言:

      天生老石巖,巖壁黃生生,這是我的家。日落我不落,月落我不落,鄉親父老們,朋友小伙們,阿詩瑪我啊,永伴你們走,永伴你們間。” “彝家的歌子,數這支最好;彝家的調子,數這支悲傷。

      老樹結果實,為育小樹苗;老竹伸莖根,為生小竹子。為了子孫們,不忘過去事,寫下這首歌。我唱這一首,古老悲傷歌。[1]135

      不言而喻,雖《瑪》是悲歌、悲劇,但也需要代代傳承下去。換言之,雖阿詩瑪被巖魔神永遠占有,并永遠成山巒的回聲,但阿詩瑪的精神不滅,她那光彩照人的形象永存,她化為莽莽山巒的回聲,永久回蕩在彝族鄉村,回響在彝族人民的心中。阿詩瑪和阿黑“生命不滅、精神永存,正如李廣田所言:

      終于成為永存不滅的回聲。這就充分表明了(彝族)撒尼勞動人民把希望和理想寄托在他們的身上,把他們兄妹兩人作為自己民族的化身,因而他們兄妹二人也就成為(彝族)撒尼勞動人民的典型性格。[12]

      2.《妮》的故事尾聲

      雖《妮》也是不合理的封建“包辦”“買賣”婚姻故事,但只要人類社會存在,男婚女嫁依然存在,并且代代傳承,正如《妮》中所記述:“婚嫁的故事,但愿傳千年,但愿傳萬年。天上無云彩,一片晴朗朗。娶親也請客,出嫁也請客。養兒兒高齡,養女女長壽。”“婚嫁傳佳話,傳給后人聽。”[2]199

      綜上所述,分別對《瑪》和《妮》的故事情節和結構層次作了詳盡整理和探討,并作了一些簡明扼要的比較分析,但覺得不夠明晰和醒目,甚至不那么一目了然和直截了當。因此,我們以列表形式對《瑪》和《妮》的故事情節和結構層次作簡要整理和梳理:

      順次相同點不同點

      主人公釋義同主人公釋義同《阿詩瑪》《審波妮》

      序歌應該怎樣唱應該怎樣唱不會也要唱為什么要唱

      開端阿詩瑪出生審波妮出生出生地阿著底出生地石頭寨

      發展阿詩瑪長大審波妮長大一天到十五歲無

      說媒提親說媒提親拒親許婚

      定親定親強迫定親友善定親

      送彩禮送彩禮被逼接受自愿接受

      哥哥出門遠行哥哥出門遠行放羊拜師求學

      出嫁出嫁強行搶婚自愿出嫁

      哥哥歸家哥哥歸家人嫁房空而凄慘人嫁福失而凄涼

      哥哥追趕哥哥追趕抗婚、拒婚送親

      沖突比賽比賽阿詩瑪與媒人先后三場次爭鋒相對較量,哥哥與媒人先后五場次生死較量哥哥與媒人先后六場次較量,并妹妹善勸哥哥哥六人次

      高潮進新郎家進新郎家營救阿詩瑪回家送審波妮與新郎成親

      結局悲劇喜劇

      尾聲山巒回聲而形象永存合理婚制而傳承

      五、結論

      綜觀所述,對彝文文獻《瑪》和《妮》的搜集、翻譯、整理、出版情況及其影響、主要思想內容、人物刻畫與塑造、故事情節與層次結構作了詳盡的比較分析,并研究認為:

      第一,《瑪》不僅搜集、翻譯、整理、研究、出版時間較早,但今也從未間斷過,因而譯本多、研究成果多,并影響力相對大,知名度也相對高。而《妮》與此相反,不僅搜集、翻譯、整理、研究、出版時間較晚,并譯本均收入其他譯注中,幾乎沒人推介過、宣傳過,且尚未研究過,所以一直處于“深山閨秀人未識”之狀況。

      第二,兩個主題思想內容都是封建社會男女青年戀愛婚姻家庭故事,但故事結局卻南轅北轍,大庭相徑,天壤之別。《瑪》的結局是悲劇,人們應該憎恨和反對這種封建社會搶婚制度;而《妮》的結局是喜劇,人們應該傳揚和傳承這種封建社會“買賣”“包辦”制度,并說明和反映了《妮》流傳地區的彝族不僅默許認可和傳承著這種婚姻形態,并且傳揚這種婚姻形態。正如恩格斯所說:

      在整個古代,婚姻的締結都是由結婚的父母包辦,當事人則安心順從。[15]

      因此審波妮必然遵循守道“安心順從”父母包辦的婚姻。

      第三,人物性格和形象異同,特別是阿黑與阿詩瑪的關系、依吶與審波妮的關系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關于《瑪》中哥哥阿黑和妹妹阿詩瑪的關系,或說兄妹關系,或說情人、或戀人關系。其中黃鐵、楊智勇、劉琦、公劉等搜集、整理的《瑪》(云南人民出版社,1978)漢譯本、李纘緒編著的《阿詩瑪原始資料集》(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馬學良等搜集、整理的《瑪》(中央民族出版社,1985)等三書中均認為阿黑和阿詩瑪的關系是兄妹關系,并大多學者均持這種觀點。然而,公劉在《有關<阿詩瑪>的新材料》一文對實地調查獲悉的三份民間口述材料進行梳理和分析研究認為:

      阿黑是阿詩瑪父母收養的義子,與阿詩瑪青梅竹馬,并相親相愛,并終以終身相許;或者是情兄妹(干兄妹)關系,不是親兄妹關系;或者阿黑與阿詩瑪在生不能配夫妻,山洪暴發,他們雙雙被淹死,死后便一起升天成了仙家。因而進一步認為,阿黑與阿詩瑪的關系是由起初的義兄妹關系,發展而情戀關系,由情戀關系發展為婚戀關系。[16]

      謝國先也持有這種觀點,[17]筆者也贊同和持有這種觀點,其理由是:《瑪》中先前沒有交代甚至沒有提一字半語阿詩瑪還有一個出門遠行放羊的哥哥阿黑,并在故事的開端中說:

      彝家阿著底,阿著底上方,有地沒人住,格路日明家,居住在這里。格路日明家,有樹不結果,有花不落蜂,度日多傷心。格路日明家,請人來祭祀,祭祀來生育,蜂落花朵上,家中生育啦!

      格路日明瑪,生下一女兒,女兒生下地,睜眼望阿媽,阿媽喜一場。[9]122

      其記述十分清楚明白,格路日明家因無兒無女而祭祀神靈才生下阿詩瑪,但阿詩瑪被阿熱布巴拉家強行搶婚后,瞬間冒出一個出門遠行放羊的哥哥阿黑,并向格路日明父母質問阿詩瑪被搶婚的詳情,甚至去追趕阿詩瑪,具有前后矛盾。因而筆者認為,他倆不一定是兄妹關系,而是情人關系、戀人關系,至少表哥表妹關系或干兄妹關系。

      第四,故事形成的年代基本相似或相近。《瑪》形成應當不會早于彝族撒尼人進入封建社會之前,而是彝族撒尼人進入封建時代以后的作品。[13]換句話說,《瑪》就是彝族封建領主經濟解體,封建地主經濟開始建立,并逐漸走向穩固發展,這樣一個歷史時代的產物。 [14] 又從《瑪》的故事情節及其所反映的某些內容看,《瑪》形成于當地彝族半游牧半游耕向定耕定居兼營畜牧業的社會經濟形態時代。但就《妮》主要思想內容而言,《妮》形成于完全進入封建“買賣”“包辦”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常盛行時期。

      第五,《瑪》與《妮》同存異流問題。就兩個文本主要思想內容及其所反映的社會經濟形態看,它們兩者間存在著母本和被母本的關系,《瑪》應該是母本,而《妮》是異流本,且是不斷演繹和傳承的異流本。因為《瑪》的主題思想是封建社會搶婚制度下的產物,而《妮》的主題思想是封建社會“買賣”“包辦”婚姻制度的產物。這是其一。其二,兩個哥哥出門遠行的性質和目的不同。《瑪》中的哥哥阿黑出門遠行的主要目的是放羊,而且一放就是三年,說明當時處于半游牧半農耕的社會經濟形態;《妮》中的哥哥依吶出門遠行的唯一目的是拜師求學,說明當時處于定耕定居的社會經濟形態,并已有了彝族畢摩私塾或畢摩學堂教育,這可能與清康熙乾隆年間云南臨安府(今滇南建水縣)舉辦彝族畢摩會考制度有關,也可能與清康熙年間云南新平縣魯魁山(畢摩山)舉辦畢摩講學堂有關。也就是這個時期滇南彝族畢摩先輩們,根據《瑪》的思想內容進行改編、改譯成與滇南彝族社會經濟文化形態相符的《瑪》異本——《妮》彝文版本,并流傳至今。

      總而言之,彝文文獻《瑪》和《妮》搜集、翻譯、整理、出版時間、主要思想內容、人物性格和形象及其主張和宣揚的觀點、影響力等諸多異同,同時流傳并傳承于兩個不同的彝語彝文方言區,但它們兩者之間存在原創傳承發展與創新發展傳承的關系,并肯定無疑。它們兩者所反映和宣揚的思想與主張的觀點卻大庭相徑,但也符合當時它們兩者形成和傳承所處的彝族社會經濟形態和人文社會的發展狀況。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認為,民族文化創新發展是人類文化發展的永恒主題,不僅是人類社會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是構建人類社會文化發展的基本內容,甚至是民族文化創新發展問題的核心要素。民族文化是人類社會特有的現象,是民族內部彼此認同的核心,是回答“我是誰”的問題,因而《瑪》和《妮》的形成和傳承是積極同構和踐行彝族文化認同、文化自信、文化自覺的主要表現。民族文化需要傳承和創新,民族文化傳承是民族文化創新發展的基礎,民族文化創新發展就是“事物由小到大,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級到高級,舊物質到新物質的變化過程”。因而《瑪》和《妮》不僅富有彝族文化厚度和魅力,“一代之盛,必有一代之人”,而且是努力構建和實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重要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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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云南社會科學》增刊《彝族文化》2019年專輯(3-4期合刊)
      本文原發于《云南社會科學》增刊《彝族文化》2019年專輯(3-4期合刊),為2019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彝文勸世類經籍的當代價值和轉化應用研究(19XMZ024)”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龍倮貴(1963— ),男,彝族,云南紅河縣人,教授,碩士生導師,《紅河學院學報》業務副主編,享受云南省人民政府特殊津貼,研究方向:彝族傳統文化。
      文字來源:彝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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